《庞氏家训》:一个理财官的家族账本

一鱼一菜,三本簿子,四条不能破的规矩
出处:《庞氏家训》(明·庞尚鹏)

导语

《温氏母训》教的是做人,《杨椒山遗嘱》交代的是身后事。这一篇换一个路数——来看一部真正拿账本管家的家训。明代官员庞尚鹏晚年归乡,写下的《庞氏家训》八章六十七条,其中最硬的几条,不是道德口号,而是可执行的规矩:亲戚往来一年最多两次,每次用银不超过一钱;待客一鱼一菜;造酒先算一年用多少;岁入岁出立三本簿子。把家训写成这样的,在历代家训里并不多见。

一、这个人是怎么写起家训来的

庞尚鹏(1524—1580),字少南,号惺庵,广东南海人。嘉靖三十二年进士,出知江西乐平,后擢监察御史,到南京、浙江稽核军饷。此后巡按河南、浙江,前后在浙江七年,专打地方上纵容子弟僮奴横行的缙绅豪强;在赋役上,先推行里甲均平法,继行十段锦法,最后行一条鞭法——把力差逐步改为银差,把州县官吏从库子、斗级等役勒索的供应,改作公堂、纸张、油烛等银按丁粮征收,使负担稍稍摊平。这是他一生最实在的功业。

隆庆四年(1570)他罢官归乡,次年成书。据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任晓彤《修身立德,严于律己》一文所记,此书八章六十七条,六千余字,成书后“乡闾咸以为式”——乡里拿它当范本用。

这一点很重要。它不是写给子孙看的训词,是给一个宗族日常运转用的章程。所以它才那么具体,具体到银钱数目、物品种类、簿册扇数。一个替朝廷核过军饷、算过差役的人,回家以后,用的还是那套办法:把不可控的东西,变成可查的数目。

二、禁奢靡:把“俭”折算成钱

庞尚鹏讲俭,不空谈。原话如此:

子孙各要布衣疏食。惟祭祀宾客之会,方许饮酒食肉,暂穿新衣,幸免饥寒足矣。敢以恶衣恶食为耻乎!他如手持背负之劳,力能自举,不必倩人供使令之役,幸不为人役足矣,敢役人乎!尺帛、半钱,不敢浪用,庶几不免于饥寒。
亲戚每年馈问,多不过二次,每次用银,多不过一钱,彼此相期,皆以俭约为贵。过此者,拒勿受。其余庆吊,循俗举行,不在此限。

第一段讲的是自家:布衣疏食,只有祭祀宾客才许饮酒食肉。这里有个字值得注意——“幸免饥寒足矣”,用“幸”字,是把温饱当侥幸、当福气,不是当底线。第二段讲的是往来:亲戚送礼,一年最多两次,每次不过一钱银,超过的就“拒勿受”。

“拒勿受”三个字最见功夫。订规矩容易,难的是拒别人的礼——拒礼等于驳面子。他直接把这一步写进家训,等于替子孙挡在前面:不是我不给你面子,是家训不许。这比“宜节俭”三个字有用得多。

再看待客:

待客品物,本有常规。如亲友常往来,即一鱼一菜亦可相留。司马温公曰:“先公为郡牧判官,客至未尝不置酒,或三行,或五行,不过七行。酒沽于市,果止梨栗枣柿,肴止脯醢菜羹,器用瓷漆。当时士大夫皆然。”会数而礼勤,物薄而情厚。

一鱼一菜,引司马光家的事作证,落脚在“物薄而情厚”。这一句是全文的眼:他不是要人吝啬,是要把“情”和“物”分开——情可以厚,物不必厚。今人待客,往往靠堆物来证明情,堆不出来就心虚;他反过来,先把物定死,情反倒有余地。

还有两条极细:

亲友往来,拜帖、礼帖、谢帖俱单柬,不用封筒。
造酒,先计每年合用若干,计用银若干,量存一二盈余,以备他费,各登簿查考。饮酒,不许沉醉,非惟乱性,亦伤生,世多死于酒,可鉴也。

拜帖不用封筒,是省纸、省工序;造酒先算年用量,是预算。这两条已经不再是“德性”,而是管理。最后一句“世多死于酒,可鉴也”,语气忽然沉下来,是见过人的。

三、严约束:钱从哪里来,比有多少更要紧

《庞氏家训》里,“严约束”一章条目最多。它的开头,讲的是财富的来路:

田地财物,得之不以义,其子孙必不能享。古人造钱字,一金二戈,盖言利少而害多,旁有劫夺之祸。其聚也,未必皆以善得之,故其散也,奔溃四出,亦岂能以善去,殃其身及其子孙。“多藏必厚亡”,老子之名言,信矣!

“造钱字,一金二戈”是明人喜用的拆字说法,未必是字学正解,但意思清楚:金旁两戈,得利少而招害多。接着是最狠的一句逻辑——聚时不干净,散时也就不会干净。“其聚也,未必皆以善得之,故其散也,奔溃四出,亦岂能以善去。”这不是因果报应的空话,是一个理财者对“资产质量”的判断:来路不正的钱,守不住,因为它本身没有稳定的支撑。

然后是那句老实话:

人生福禄自有定分,惟择其理之所当为,力之所能为者。尽其在我,俟命于天。此心知足,虽蔬食菜羹,终身有余乐;苟不知分量,曲意求盈,虽欺天罔人而不顾,有不颠覆者乎?若能勉给岁月,不以饥寒遗子孙。此身之外,皆为长物,何自为苦为。

“此身之外,皆为长物”——除这身子以外,都是多余的。这话听着像清谈,但从一个核过军饷、管过差役的人笔下出来,是算过账的结论。

四、考岁用:三本簿子

这是全书最不像家训、最像行政文件的一段。原文:

置岁入簿一扇,凡岁中收受钱谷,挨顺月日,逐项明开,每两月结一总数,终年经费量入为出,务存盈余,不许妄用。置岁出簿两扇,一扇为公费簿,凡百费皆书。一扇为礼仪簿,书往来庆吊祭祀宾客之费。

三本簿:岁入一本,公费一本,礼仪一本。收入按日月逐项登记,每两个月结一次总数;年底总量入为出,务必留出盈余,不许乱花。支出的分类尤其讲究——把“公费”和“礼仪”分开记。

为什么分开?因为这两类钱最容易混。请客送礼的钱,最容易假借“人情”名义从公费里出,出了也说不清。分本登记,等于把最容易糊涂的那一笔单独拎出来,让它无处藏身。这不是道德约束,是制度约束;道德约束靠自觉,制度约束靠翻账。

🐸 说一句题外话。这一条与今天我们说的“预算公开”“专款专用”在思路上是同源的:不靠人自觉,靠把账分开。四百五十年前的一个退休官员,给自家宗族设计的办法,比很多现代机构的财务制度更清楚——“每两月结一总数”,就是双月对账;“务存盈余,不许妄用”,就是留出余量、不许超支。制度不分古今,只看是否可执行。

五、务本业与训蒙歌:读书是为了什么

有一条残句,转引者文字略有出入,但意思明确:

学贵变化气质,岂为猎章句干利禄哉。子弟从师问业,本有课程,尤当旦暮间察其勤惰,验其生熟,使知激昂奋发,有所劝惩,乃不负责成之志。子弟以儒书为世业,毕力从之。力不能,则必亲农事,劳其身,食其力,乃能立其家。

“学贵变化气质,岂为猎章句干利禄哉”——读书是为变化气质,不是为摘章句、求利禄。这句话在明代是常谈,但后面几句是实的:每天早晚查勤惰,考生熟,有劝有惩。读书也要考核,考核要落到日常。

更实在的是后半段:家里供得起,就以儒书为业;供不起,“则必亲农事,劳其身,食其力,乃能立其家”。这是给家族里读不起书的子弟留的路,并且说得不难听——不是“降格去种田”,是“劳其身,食其力,乃能立其家”。一个家族里总有人读不成书,家训如果不给这些人安排位置,他们就成了家族的失败者;给了位置,家族才稳。

而给蒙童的那首《训蒙歌》,则把全书的道理压缩成二十个字:

凡做人,在心地,心地好,是良士,心地恶,是凶类。譬树果,心是蒂,蒂若坏,果必坠。

“心是蒂,蒂若坏,果必坠”——与前一篇《杨椒山遗嘱》的“心为人一身之主,如树之根,如瓜之蒂”几乎是一个比喻。两位明代士人不约而同地用“蒂”来说心:蒂在枝和果之间,是唯一通路;蒂一坏,果必坠,没有第二种结果。

六、分寸:这一部家训的局限

《庞氏家训》讲得很实,实到有些地方今天读来不舒服。它的“严约束”章节极为细密,管到子孙的交往、出入、言行,其中不乏以家族名义对个人施加的强力约束;它对妇女的位置、对家族等级的设定,都是明代士大夫家庭的标准配置,不必替它辩护。

还有一处得说清:它的“俭”是有前提的。庞家是南海大族,有田产、有宗祠、有族众,家训能立得住,是因为背后有产业支撑。对于没有产业的家庭,“一鱼一菜”只是待客规矩,不是生计方案。读这类家训,要分清哪一部分是可以学的,哪一部分是特定家境的产物。

可以学的部分,恰恰是最琐碎的那部分:预算、分账、拒礼、待客的定量、给读不成书的子弟留一条路。这些东西不依赖家世,依赖的是“愿不愿意把事情算清楚”这个态度。

结语

《庞氏家训》最不像家训的地方,也正是它最值得读的地方。别的家训多讲“应该怎样”,它讲“怎样做”——几本簿、几次礼、几钱银、几条鱼。这不是境界低,这是知道人心靠不住,所以把事做在纸上。

庞尚鹏在浙江改一条鞭法,把乱七八糟的差役并成银两;回家写家训,把乱七八糟的开销并成三本簿子。前后是同一个思路。一个能把国家的账算清的人,回家也把自家的账算清了——这大概是“修身齐家治国”最不玄的一种解释。

下一篇,我们换一位女性作者,看她在明末的乱世里,怎么教女儿活下去。

原文据《庞氏家训》(明·庞尚鹏)传世本,参校廉洁佛山网(佛山市纪委监委)2015年9月6日《庞氏家训:禁奢靡、严约束》所节录“禁奢靡”“严约束”两章,及天水市人民政府财政局网站2024年8月12日刘国荣《古代家训里的财税文化》所引“考岁用”一节;成书年代与篇目据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2022年12月27日第07版任晓彤《修身立德,严于律己》。“务本业”一节为转引残句,文字与他本略有出入,已在文中说明;“崇厚德”“慎典守”“端好尚”等章未及征引,暂不铺陈。译文为作者自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