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训儿俗说》:一个父亲的嘱托

八篇家训,十件“本分事”,和一个四十岁才得的儿子
出处:《训儿俗说》(明·袁黄,号了凡)

导语

前几篇家训,《温氏母训》教做人,《杨椒山遗嘱》交代身后事,《庞氏家训》拿账本管家。这一篇换一个角度——来看一位父亲给儿子写的日常课本。《训儿俗说》八篇,从《立志》《敦伦》到《治家》,讲的不是大道理,而是“本分之事”。它的作者袁黄,也就是后人熟知的袁了凡,在年近五十才得了一个儿子。晚来得子,写下来的东西,往往比早年写的更用心,也更不客气。

一、这本书不是《了凡四训》

先说清一件常被混同的事。今天市面上流传的《了凡四训》,由“立命之学”“改过之法”“积善之方”“谦德之效”四篇组成,是后人从袁黄不同时期的著作中辑录而成——其中“改过之法”“积善之方”原出自他早年所著的《祈嗣真诠》,“立命之学”出自晚年的《立命篇》。袁黄生前并没有一部名叫《了凡四训》的书行世。

而《训儿俗说》是另一部书:袁黄中年所作,专为教训其子袁俨(又名天启)而写,收录于《了凡杂著》,全书分《立志》《敦伦》《事师》《处众》《修业》《崇礼》《报本》《治家》八篇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11月出过《训儿俗说译注》,2022年10月又把它与《颜氏家训》《温公家范》《袁氏世范》合为“中国四大家训”出版。学界一般认为,它是后来《了凡四训》的思想源头之一。

体例上,两书差别极大。《了凡四训》像一则长长的自述,讲自己怎样被人算命、又怎样改了命;《训儿俗说》则更像一份课程表: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、读书怎么读、家里怎么管,一条一条列出来。前者劝人信“命可以改”,后者教人做“本分事”。

二、这个儿子后来怎样了

讲家训最怕只看训词、不看结果。袁俨是袁黄年近五十才得的儿子,自幼承家学,博览群书。天启五年(1625)中进士,任广东高要县令。天启七年(1627)夏秋之交,高要发生水灾,城中水深三尺,袁俨奔走救灾,据《高要县志》一类记载所转述的文字,他是“暑雨中竭力求援治苫……细看贫户,目不暇睫,劳瘁呕血,犹亲民事,遂至不起”,年仅四十七岁,卒于任上。归葬时“士民市唁,巷哭如丧所生”。

这段记载见于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2016年刊出的《袁了凡教子:勿怠忽 勿计较》一文,作者卜宪群(时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)在文末点评时说得很直:“袁俨在父亲的教导下‘劳瘁呕血,犹亲民事’。”

这里需要一句提醒:儿子做官做到殉职,不等于家训成功。救灾累死,在明末的官场里既是尽责,也是一种消耗。但从“训词”到“行为”的这条线,至少是接上的——父亲教他“勿怠忽”,他在洪水里没有怠忽。

三、处众:一毫怠忽,一毫计较

全书中被引用最多的一段,在《处众》篇。原文如此:

不局于物则高,不蔽于私则明。吾苟高明,自能容之而不拒,被之而不遗,此皆是吾人本分之事,不为奇特。汝遇一切人,皆思载之覆之,胸中勿存一毫怠忽之心,勿起一毫计较之心,自然日进于博厚高明矣!

这段话值得逐句拆。第一句是定义:“不局于物则高”——不被外物圈住,才叫“高”;“不蔽于私则明”——不被私心遮住,才叫“明”。他把“高明”从一种天分,改成了一个条件句。不是聪明人才高明,是不受物役、不徇私利的人才高明。

第二句是关键:“此皆是吾人本分之事,不为奇特。”——这些都是本分,不算稀奇。八个字,把一切“道德表演”的余地都堵死了。容人、待人厚道,不是额外的善行,是本职;做到了不必得意,做不到才是失职。

第三句落到操作:“汝遇一切人,皆思载之覆之”——“载之覆之”语出《礼记·中庸》“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”,是说像天地承载万物那样待人。具体怎么做?“勿存一毫怠忽之心,勿起一毫计较之心。”

这里选了两个字,极见分寸:“怠忽”是不认真、轻慢;“计较”是算计得失、记仇记怨。前者是对事的态度,后者是对人的态度。袁黄把这两样挑出来,作为“处众”的两个病根——不认真,就看不清楚人;太计较,就容不下人。两个病都去掉了,才谈得上“日进于博厚高明”。

还有一段,是拿自己作例子:

汝但持正,则恶人自远,善人自亲。汝父德薄,然能包容人,人有犯者,不相较量,亦不复记忆。汝当学之。

“汝父德薄”四个字,很有分量。他不说自己修养好,只说“德薄,然能包容人”——德行不够,但有一件事做得到:别人冒犯了我,不较量,也不记着。这不是圣人式的宽容,是一个普通人的可行方案:做不到宽宏大量,至少做到不记账。

四、立志与修业:十件要事

《立志》居八篇之首,其核心是教儿子“立志求为大人”——这个“大人”,是《孟子》“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”的大人,不是官位大的大人。这一点袁黄在《修业》篇里说得更清楚:

志道、据德、依仁,可以已矣,而又曰游于艺,何哉?艺,一也。溺之而不悟,徒敝精神。游之而悟,则超然于象数之表,而与道德性命为一矣。

这段话引的是《论语·述而》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”。袁黄问:道、德、仁三样已经够了,为什么还要“游于艺”?他自己的回答是:“艺”本身是中性的。沉溺其中而不悟,是白耗精神;游于其中而悟,就能超出象数之外,与道德性命合而为一。

这话是对一个“在馆读书作文”的儿子说的。明代士子的“艺”,首先就是举业——八股。袁黄不否认举业,但他要求儿子把举业当“艺”来游,而不是当命来溺。这个区分,在科举时代是相当清醒的。

而《修业》篇给出的方法,是“修业十要”:无欲、静、信、专、勤、恒、日新、逼真、精、悟。

十个字排下来,前面八个是功夫,最后两个字是关口。“逼真”是不自欺,做学问做到与所学的对象贴合无间;“悟”是透过。从“无欲”起手,到“悟”收束,中间一路都是可以每日检查的条目——这与他在宝坻做知县时用“功过格”记录每日善恶的做法,是同一套思路:把修养拆成可数的条目,人才知道自己有没有长进。

五、治家:道德为先,但要有账

八篇的次序本身就有讲究:《治家》放在最后。全书的核心主张,概括起来是一句:“治家之事,道德为先。”

但袁黄不是只会讲道德。他在宝坻任上做的事,是很实的:初到宝坻,正值连年水灾,赋税“倍于他县,历年积欠粮赋万石”,他带头捐俸抵偿,上书朝廷请求减免;境内东南多湿洼盐卤之地,他从家乡引来耐盐碱的稻种试种,成功后推广,编成《宝坻劝农书》下发乡里。他离任时,宝坻父老自早到晚围着船不让走;离任才十天,县中士绅学子就自发为他建了生祠。

还有一则小事,最能见其人:

不耕作,就不会获得吉祥。

原话出自他写的《野谷解》。那一年宝坻遭灾,田里长出奇异的野草,百姓晒干磨粉代粮,以为是知县感动上天而降下的“祥瑞”,有人劝他上报朝廷求赏。他拒绝了,理由写在《野谷解》里:人闻灾害则惧,惧则谨慎,谨慎有益;闻祥瑞则喜,喜则松懈,松懈误事。《春秋》记灾而不记祥瑞,正是此意。他说自己治学尚未脱离诵读阶段,治理一县还有许多事要做,岂能为贪一时虚荣去报“祥瑞”。

这一条,比任何“为官清廉”的口号都更有力——他拒绝的是一次真正的升迁机会,理由是“怕自己松懈”。

六、要交代的两点

第一,引用要谨慎。《训儿俗说》全书今天最易见的版本,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的《训儿俗说译注》与2022年的《中国四大家训》本。网上流传的零散引文,字句时见出入。《处众》篇那两段,本文据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2016年5月3日《袁了凡教子:勿怠忽 勿计较》所引原文;“修业十要”据上海古籍出版社《王雷泉讲了凡四训》所述《修业第五》篇目;《修业》篇“游于艺”一段亦据该书所引。凡未核到原书影印者,本文不逐字铺陈。

第二,它的时代局限要看清。《事师》篇所列“事师常仪”十条,要求弟子比老师起得早、为老师整理卧具、提夜壶;“师或无礼相责,必默然顺受,不可出声相辩”——这些是明代“天地君亲师”秩序下的产物,今天不必学,也不该学。《人民日报·讽刺与幽默》2025年3月14日高自发《了凡谈事师》一文对此已有明白批评:这类要求“可能培养出逆来顺受,甚至虚伪的性格”。

同样,《训儿俗说》全书的女性位置、家族等级,都是明代士大夫家庭的标准配置,不必替它辩护。能读的,是“本分事”那三个字背后的态度:把修养当成日常,而不是当成场合。

结语

《训儿俗说》读下来,最动人的不是哪一句格言,而是那个场景:一个年近五十才得子的父亲,把自己一生的经验,一条一条写成课程,交给一个还在读书的孩子。他知道自己“德薄”,所以说“能包容人”而不是“能成圣贤”;他知道举业要紧,所以说“游于艺”而不是“弃举业”;他知道自己治下还不算好,所以拒绝上报祥瑞。

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最好的东西,大概不是一套正确的人生观,而是一份诚实的自评表。

下一篇,我们回到女性作者——看明末一位母亲,如何在一场大水之后,写下给女儿的训诫。

本文所据:《训儿俗说》(明·袁黄撰,收入《了凡杂著》),参校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2016年5月3日卜宪群《袁了凡教子:勿怠忽 勿计较》所引《处众》篇原文及袁俨、宝坻事迹;《修业第五》篇目及“修业十要”据上海古籍出版社《王雷泉讲了凡四训》;《了凡四训》成书与篇目来源据光明日报2022年9月3日林志鹏《〈了凡四训〉的善书特色与时代价值》、共产党员网2019年10月16日《品读中华经典·了凡四训》;《事师》篇批评据《讽刺与幽默》2025年3月14日高自发《了凡谈事师》;版本信息据上海古籍出版社《训儿俗说译注》(2019年11月)、《中国四大家训》(2022年10月)。译文为作者自译,凡转引残句已在文中说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