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1月16日 星期一 | 第 170 篇
《石林家训》:一位南宋财政官员怎样教子孙谋生
读书人的“活计”、治生的底线,与守家的第一法则
出处:《石林家训》《石林治生家训要略》(宋·叶梦得撰)
📜 原文(节选)
一
人之为人,生而已矣。人不治生,是苦其生也,是拂其生也,何以生为?自古圣贤,以禹治水,稷之播种,皋之明刑,无非以治民生也。
二
出作入息,农之治生也;居肆成事,工之治生也;贸迁有无,商之治生也;膏油继晷,士之治生也。然士为四民之首,尤当砥砺表率,效古人体天地、育万物之志,今一生不能治,何云大丈夫哉!
三
治生非必蝇营营逐逐、妄取于人之谓也。若利己妨人,非唯明有物议、幽有鬼神,于心不安,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,此岂善治生欤?
四
夫俭者,守家第一法也。故凡日用奉养,一以节省为本,不可过多。宁使家有赢余,毋使仓有告匮。且奢侈之人,神气必耗,欲念炽而意气自满,贫穷至而廉耻不顾。俭之不可忽也若是夫!
五
《石林家训》原有十八篇,今存十二篇,其目为“修身要略以戒诸子”“性善说喻子弟”“不贰过说喻诸子”“尽忠实录以遗子孙”“戒诸子侄以保孝行”“勉幼子力学解”等;自宋至清,吴中叶氏子弟奉之,世守其训(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《穿越千年的苏州吴中叶氏家训》所叙篇目,非全文征引)。
📝 译文
一
人之所以为人,只是活着而已。人不谋求生计,就是糟蹋自己的生命,就是违背自己的生命,那还活着做什么?自古圣贤,大禹治水,后稷播种,皋陶明刑,无非都是为了安顿百姓的生计。
二
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,是农人的谋生办法;在作坊里把活计做成,是工匠的谋生办法;把货物贩运到缺乏之地,互通有无,是商人的谋生办法;点灯续烛、日夜苦读,是读书人的谋生办法。然而读书人位居四民之首,更应砥砺自己作表率,效法古人体察天地、养育万物的志向;如今连一种生计都料理不来,还称什么大丈夫!
三
谋生并不是说非得蝇营狗苟、追逐不止,随便拿别人的东西。若是利己而害人,不但明处有众人的议论,暗处有鬼神的深责,自己心里也不安,何况招来的祸患说都说不尽,这难道是善于谋生吗?
四
说到俭,那是守家的第一法则。所以凡是日常用度、奉养父母,一概以节省为本,不可过多。宁可让家里常有盈余,也不要让仓中告缺。况且奢侈的人,精神气度必然耗损,欲念炽盛而意气骄满,一旦贫穷到了极处,廉耻也就顾不上了。俭之不可轻忽,就是这样!
五
《石林家训》原有十八篇,今存十二篇,篇目包括“修身要略以戒诸子”“性善说喻子弟”“不贰过说喻诸子”“尽忠实录以遗子孙”“戒诸子侄以保孝行”“勉幼子力学解”等。从宋代到清代,吴中叶氏子弟一直奉行这些训诫(篇目转引自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《穿越千年的苏州吴中叶氏家训》,并非全文征引)。
💭 解读
上一篇《训儿俗说》,是明代一位父亲在书斋里布置课程。这一篇上溯四百年,换一种问法:家训里最先要安顿的是什么?
叶梦得(1077—1148),字少蕴,晚号石林居士,苏州吴县人。绍圣四年(1097)进士,南渡后历任江东安抚大使、建康知府,官至户部尚书、尚书左丞——用今天的话说,他管过一路的军政,也管过国家的钱粮。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《穿越千年的苏州吴中叶氏家训》一文介绍,他在五十五岁时效仿《颜氏家训》,撰写《石林家训》,另有专讲谋生的《石林治生家训要略》。
这里先要说清一件事。
这两部书不是同一篇东西。《石林家训》原有十八篇,今存十二篇,讲的是修身、性善、不贰过、尽忠、保孝行、勉力学;《石林治生家训要略》则是专论“治生”的一卷。清宣统三年(1911)叶氏观古堂刻《石林遗书》本,两书并收;今人编《中国传统家训文献辑刊》续编所著录的,正是这个本子。本文所引原文,是《要略》的节段,并标明“节选自宋·叶梦得《石林治生家训要略》”。
一、把“谋生”写在第一篇
中国旧家训的通例,开口先讲做人:孝、悌、忠、信。叶梦得偏要先问一句“何以生为”。
“人之为人,生而已矣。人不治生,是苦其生也,是拂其生也,何以生为?”
这话在宋代家训里并不多见。它把“活着”摆在道理前面:道理是活人讲的,活不下去,道理无处安放。
接着他把圣人也拉进这件事里:禹治水、稷播种、皋陶明刑,“无非以治民生也”。治水、种地、断案,在他看来不是三件功德,而是一件事——让人有生路。这个读法把“圣贤事业”从高台上请下来,与柴米油盐放在一处。
古人好用“四民”说事。叶梦得把它讲得很平:农人出作入息,工匠居肆成事,商人贸迁有无,士人膏油继晷,四种活法,四种活计,谁也不比谁神圣。可接下来一句是给读书人的:
“然士为四民之首,尤当砥砺表率……今一生不能治,何云大丈夫哉!”
这句话的锋利处在“一生不能治”——不是说你没做官可耻,是说你连自己的日子都料理不了,就别拿“士”的名分自居。士在四民之首,不是因为不干活,是因为要以身作则地干活。
这才是“治生”二字的重量:它不是教人赚钱,是教人不靠别人活着。
二、治生的底线:不害人
讲完谋生,叶梦得立刻给“治生”划界:
“治生非必蝇营营逐逐、妄取于人之谓也。若利己妨人,非唯明有物议、幽有鬼神,于心不安,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,此岂善治生欤?”
他先否掉一种流行的误解:谋生不等于钻营。随后给出判据,而且是三重判据——明处有议论,暗处有鬼神,内里有不安。三层里最实在的是第三层“于心不安”:议论可以躲,鬼神说不清,心不安却是躲不掉的。
这句让人想起一句老话:善治生者,先不失其身。叶梦得没有说“不许求利”,他说的是求利的边界在哪里。
三、俭:不是美德,是算术
第三段讲俭,是全文最不像“训词”的一段。
“夫俭者,守家第一法也。故凡日用奉养,一以节省为本,不可过多。宁使家有赢余,毋使仓有告匮。”
注意“法”这个字。他不说俭是德,说俭是“守家的第一法”——法是可以执行的规矩,德是可以商量的品格。把一个道德问题改写成一条财政纪律,这是管过钱粮的人才写得出的句子。
“宁使家有赢余,毋使仓有告匮”,是把“有余”当作目标,而不是把“够用”当作目标。这两者的区别,在丰年看不出来,在荒年就是生死。
后一句更狠:
“且奢侈之人,神气必耗,欲念炽而意气自满,贫穷至而廉耻不顾。”
三个短句,是一条下跌的曲线:精神先耗,意气转骄,最后廉耻不保。“贫穷至而廉耻不顾”——把奢侈的终局说成廉耻问题,不说道德堕落,只说一个事实:到了那个地步,人已经没有余力讲究了。
所以叶梦得的俭,不是让人过得苦,是让人在还能讲究的时候守住能讲究的底子。
四、这一篇的局限与分寸
要说清楚两点。
第一,它的“治生”是有家底的治生。
《要略》共十四条,讲的是奉养、日用、盈余、仓储,背后是一个有田有产的士大夫之家。对没有产业的人,“宁使家有赢余”不是选择,是奢望。这一点不必替它掩饰。
第二,它的“士为四民之首”带着时代的等级眼光。
农工商在他笔下是并列的活计,不是并列的身份。今天的读法应当把这层等级剥掉,只留那句最朴素的判断:一个人若不能自食其力,任何名分都是空话。
五、为什么值得再读
《石林家训》里有一句被反复称引的训示,要求子孙“人人录一遍,置之几案,朝夕展味,心慕力行”(转引自族谱类资料,文字或有出入)。这句话说的其实是家训的用法:不是挂在墙上给人看,是抄一遍放在案头,天天看。
从两宋之际的叶梦得到明末的叶绍袁,吴中叶氏这一支传了五百余年。这中间出过多少进士举人,各地说法不一(地方资料有十一人、五十六人等不同统计),不必一一列举。可以确定的是:一个家族能长久,靠的不是某一代的显赫,而是每一代都有人肯在案头抄那几行字。
叶梦得写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:先让人活得像个人,再谈活成什么人。
下一篇,我们把镜头转向明末的一家人:一位母亲、三个女儿,一座叫“清白”的厅堂,和一个十七岁就死去的才女。
⭐ 核心启示
《石林家训》的特别之处,是它把“谋生”放在“做人”之前先讲。
它留下三条今天仍能用的判断:
1. 治生是自立,不是逐利
农、工、商、士各有一份活计,“今一生不能治,何云大丈夫哉”——连自己的日子都料理不了,名分再高也是空的。
2. 求利有边界,边界在心里
“利己妨人”的事,明有物议,幽有鬼神,“于心不安”才是最后一道关。这一关过了,赚多少都不算亏;这一关破了,赚多少都不算赢。
3. 俭是一条纪律,不是一个姿态
“俭者,守家第一法”,“宁使家有赢余,毋使仓有告匮”。把余量当目标,把节省当规矩,这才是能传家的做法。
一句话记住叶梦得:先让人活得像个人,再谈活成什么人。
叶梦得的两部家训,一部讲修身,一部讲谋生。前者教人做什么人,后者教人怎么活。中国的家训多半只写前者,他补上了后者。
这也是它今天仍然有用的地方:任何一个家庭要谈教育,绕不过一个前提——先让孩子有能力养活自己。这不是功利,这是叶梦得在《要略》第一句里就说明白的事:人不治生,是苦其生,是拂其生。
本文所据:《石林家训》《石林治生家训要略》(宋·叶梦得撰)。所引“人之为人,生而已矣……”“出作入息,农之治生也……”“治生非必蝇营营逐逐……”“夫俭者,守家第一法也……”四段,节选自《石林治生家训要略》;篇目、存佚、成书背景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《穿越千年的苏州吴中叶氏家训》(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纪委监委杨凯撰,松阳县政府网2020年8月31日转载);版本据清宣统三年(1911)叶氏观古堂刻《石林遗书》本(《中国传统家训文献辑刊》续编著录);叶绍袁一支的行事与“清白”厅堂,据搜狐号“行走印记”2023年9月15日《名贤“汾”采│叶绍袁:清白为训 一门风雅》。第五节“人人录一遍”一语转引自族谱类资料,文字或有出入,已在文中说明。译文为作者自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