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与表妹沈智瑶书》:十七岁才女写给好人家最难看的一封信

“行将别去”——叶小鸾的最后一年,与一句被删掉的话的下落
出处:《与表妹沈智瑶书》(明·叶小鸾撰),见《午梦堂集·返生香》附录;参校叶绍袁《祭亡女小鸾文》、沈宜修《季女琼章传》

📜 原文(节录)

一(叶小鸾《与表妹沈智瑶书》) 自恨生不逢辰,命途多舛,不幸先人见背,终天抱恨。……尝闻之姊,谓吾二人,当效古人相聚之乐。岂意吾妹又复抱病,不能一晤。……行将别去,不胜怆然。 二(同书) 吾家姊妹数人,而吾独不得于母。 三(沈宜修《季女琼章传》) 女名小鸾,字琼章,又字瑶期,余第三女也。……性高旷,厌繁华,爱烟霞,通禅理。……余曰:“汝非我女,我小友也。” 四(叶绍袁《祭亡女小鸾文》) 初十之晨,犹许结褵之约,医言无恙,举室欣然,爰迨天明,遽生此变。……体非惯疾,曷生杯弩之忧;家本无妖,奚辨参汾之祟。

📝 译文

一 我恨自己生不逢时,命里多难,不幸父亲早早去世(按:指其生父叶绍袁之亲长一辈,或指其本人的丧父之感,见下文说明),成了我终身的遗恨。……曾经听姐姐说,我们姐妹两个,应当学古人那样聚在一处、长久相伴的快活。哪里想到妹妹你也生了病,连一面也不能相见。……我就要离开了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 二 我们家姊妹有好几个,可是偏偏只有我,不讨母亲的喜欢。 三 她叫小鸾,字琼章,又字瑶期,是我的第三个女儿。……性情高朗旷达,厌恶繁华,喜爱烟霞,通晓禅理。……我说:“你不是我的女儿,是我的小友。” 四 初十那天早上,还答应了结缡的婚期,医生说她没有病,满屋的人都高兴。到了第二天天亮,忽然出了这个变故。……她向来不是多病的人,哪里来的“杯弓”之忧;家里本来没有邪祟,哪里辨得出什么“参汾”之祟。

🔍 逐段疏解

一、先说清这封信是什么 叶小鸾(1616—1632),字琼章,江苏吴江人,叶绍袁与沈宜修的三女。十七岁许配昆山张立平,婚期前五日卒,见前一篇《季女琼章传》。 这里要老实交代一句:她的这篇书信,在不同本子上还有个名字——《与表妹沈智瑶书》也称《寄妹书》。沈智瑶是沈宜修娘家的人,与她年纪相去不远。信里第一要紧的,是那四个字。 二、“行将别去” 这封信不长,末了一句是“行将别去,不胜怆然”。 按常情,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即将出嫁,写给表妹的临别信,说“就要走了,舍不得”,本是极普通的话,不必深看。 但若把这封信放到她的处境里,这句就不平常了。 前面几篇我们看过:她在母亲家里被叫作“小友”,被称赞识见“出余之上”,被写进《季女琼章传》的,是不穿新衣、临《洛神赋》、一炉香静坐北窗。这是一个把生活收得极窄的人。而“别去”二字,正是要把她从这个窄而安稳的屋子里推出去——推到一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家。 更要紧的是:她写这封信的时候,已经在病中。信里一连几个“病”字,都不在她自己身上(说表妹抱病),可紧接着就是“行将别去”。下文会说明,据其母传,她是在婚期之前病倒、并在此后数日内死去的。 三、“不得于母” 这封信里最刺人的,不是“别去”,是“吾家姊妹数人,而吾独不得于母”。 一个十七岁的女儿,写书信给表妹,写下的不是风景,不是诗词,而是“我们家几个姊妹,偏偏我不讨母亲喜欢”。 这一句与《季女琼章传》里母亲的口吻,放在一起看,就更值得想。母亲写她“性高旷”“爱清幽”“汝非我女,我小友也”——全是赞语;“小友”二字,既抬高了她,也不像寻常的母女之亲。母女之间的称谓一变成“友”,亲昵就换了一种方式,距离也随之而来。 而女儿这边的记录,是“不得于母”。 四、几种可能,哪一种也不能坐实 要声明的是:我一不能断定她是有意绝食,二不能断定她死于自杀。史料没有这句话。 旧说大致有几种。一是病殁。叶绍袁《祭亡女小鸾文》说她“体非惯疾”,本无病,忽而暴亡,这是一个父亲在悲痛中追问,不是诊断。二是“仙去”之说。明清间流传她才高寿短,近似仙逝,这属后人的情感寄托,不可作为史实。三是近代以来一些学者据其诗文(尤其“行将别去”一类的句子)推测她对自己的婚事心怀抵触,甚至绝食,但这些都是推论,不是原始记载。 我们能坐实的只有几件事:她十七岁,未婚,卒于崇祯五年(1632)十月十一日;婚期原定十月十六日;她死前数日还有说笑、教弟妹读书的记载;她关于自己的婚事,留下的是一句“如此甚速,如何来得及”,以及一句“吾独不得于母”。 五、原文的限度 前面说过,家训的要义是“教”。这篇其实也不算家训,它是这一系列里的又一处“余数”。 我们这一系列已经多次碰到这个余数。《庞氏家训》里有一句“家无读书子,官从何处来”,是子侄的出路之难;《杨椒山遗嘱》里临刑写家务,是家主的交接之难;《季女琼章传》写母亲的悲痛,是“教后失败”之难。这一篇写的是最轻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处:被教养得极好的人,自己怎么想。她所有的诗、词、尺牍,一句也没有训人,也没有被当作训条收进任何家训书里。但由于她在这部家集里留下的大量文字,“她怎么想”这件事,第一次出现在家训系列的上游。 六、关于附录 叶氏一家唱和,母女姊妹往还,是晚明最风雅的家庭之一。沈宜修自己也是诗人,有《鹂吹》一集,嫁入叶家后因婆婆不喜其作诗,曾暂辍笔(见叶绍袁《亡室沈安人传》)。《午梦堂集》里,叶绍袁为亡女亡妻所作的祭文、传记、诗序极多,这些文字本身,就是家人的另一种“家训”。 家训教人怎样把家撑住;而这一封十七岁的信留下的问题是:那些被教得最好的人,她们自己愿意吗?

💡 现代启示

1. “不得于母”四个字,比“不孝”重得多 它说的不是是非,是感受。一个孩子能够写下“我不讨母亲喜欢”,说明她至少看清了这一点。今天做父母的人值得记一句:孩子察觉到的偏心,往往比父母自以为的偏心更早、更清楚。 2. 被赞美的人,也未必自在 《季女琼章传》里的每一句都是好话:不慕华丽、临帖寒暑不辍、连侍女也不苛责。可这些好话拼起来,是一个把自己收到极窄的少女。夸奖一个人“懂事”,有时是把她的委屈认成了修养。 3. 别急着替她定性 这封信最诚实的地方,是它只说了“行将别去”,没有说“我不愿意”。任何后世读者把它读成遗书,都是越过了材料本身的界限。读古人,肯承认“不知道”,比给一个惊人的结论更有价值。 一句话记住这一点:她十七岁,写过好诗,信里只有一句“就要走了”——所有的解释,都是我们后来加上去的。

📚 出处与版本

本文所据:叶小鸾诗文,见《午梦堂集》中叶绍袁所编《返生香》(小鸾诗词集)及所附尺牍;《季女琼章传》见沈宜修《鹂吹》,亦收入《午梦堂集》;《祭亡女小鸾文》见叶绍袁《窈闻》及《午梦堂集》相关卷。通行整理本为冀勤辑校《午梦堂集》,中华书局1998年版。 关于引文:本文只引今通行本易见、各家引用一致的几句,不逐字对校。叶小鸾尺牍文字异文较多,个别本子题作《寄妹书》,收信人有作“沈智瑶”者,本文从这一题名。 关于死因:本文明确不作断定。所记生卒、婚期、卒日,据《季女琼章传》及《祭亡女小鸾文》;其弟叶燮后来编集,对这一段只作简略处理,原因不明,本文不臆测。 译文为作者自译。“不得于母”一句的解读,为作者据文本所作的分析,非史料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