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1月21日 星期六 | 第 174 篇
《悦容编》:晚明一本替女子画像的书,怎么把她们写丢了
《绿窗女史》本里的卷十二——从“女为悦己容”到“无才便为德”,一句被反复引用、也不断磨损的话
出处:《悦容编》,明·卫泳撰,见秦淮寓客编《绿窗女史》卷十二(明崇祯刊本,哈佛燕京图书馆藏本);参校清·张潮《昭代丛书》本、虫天子《香艳丛书》本
📜 原文(节录)
一(《悦容编》小引)
情之一字,可以生而死,可以死而生。故凡忠臣孝子,义士节妇,莫非大有情人。……昔云:士为知己死,女为悦己容。每感斯言,大抵女子好丑无定容,惟人取悦,悦之至而容亦至。……用以公之好事,为闺中清玩之秘书,以见人生乐事,不必讳言帷房。庶女子有情,不致埋没云尔。
二(《随缘》)
要以随其所遇,近而取之,则有其乐而无其累。如面皆芙蓉,何必文君。眉皆远山,何必合德。口皆樱桃,何必樊素。腰皆杨柳,何必小蛮。足皆金莲,何必潘妃。……他如稍识数字,堪充柳絮高才,略减妒心,已有小星遗意。无才便为德,大贞出于淫。皆当弃短取长。
三(《葺居》)
美人所居,如种花之槛,插枝之瓶。……盖美人是花真身,花是美人小影。
四(《缘饰》)
饰不可过,亦不可缺。淡妆与浓抹,惟取相宜耳。……然此谓词人韵士妇式耳。若贫家女典尽时衣,岂堪求备哉?钗荆裙布,自须雅致。
五(《博古》)
女人识字,便有一种儒风。故阅书画,是闺中学识。……如《宫闺传》、《列女传》、《诸家外传》、《西厢》、《玉茗堂》、《还魂二梦》、《雕虫馆弹词》六种,以备谈述歌咏。
六(《寻真》)
美人有态有神有趣有情有心。……然得神为上,得趣次之,得情得态又次之,至于得心难言也。……故曰:九死易,寸心难。
七(《达观》)
且好色何伤乎?……若谓色能伤生者尤不然。……人只为虚怯死生,所以祸福得丧,种种惑乱。……倘思修短有数,趋避空劳,勘破关头,古今同尽,缘色以为好,可以保身,可以乐天,可以忘忧,可以尽年。
八(清·杨复吉跋,《昭代丛书》本)
《悦容编》之载于《快书》者,易名《鸳鸯谱》,又有《枕函小史》评林本,首标长水天放生辑,俱不载撰人姓氏。……间考《绿窗女史》,则署名吴下卫泳,其次序详略,互有异同,究未知孰是也。
📝 译文
一
“情”这一个字,可以叫人生,也可以叫人死;可以叫人死,也可以叫人生。所以凡是忠臣、孝子、义士、节妇,没有一个不是大有情人。……古话说: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。我常为这句话感慨:大凡女子的美丑没有固定的标准,只看有没有人喜欢;喜欢到了极处,容貌也就到了极处。……我把它公开给同好,作为闺阁中清玩的秘本,用以说明人生乐事不必讳言内室。或许女子的情,因此不至于被埋没吧。
二
只要顺着所遇到的、就近取之,就有其中的快乐而没有它的牵累。譬如脸都像荷花,何必要卓文君;眉都像远山,何必要赵合德;口都像樱桃,何必要樊素;腰都像杨柳,何必要小蛮;脚都是金莲,何必要潘妃。……再如稍微认得几个字,就够充作咏絮的高才;稍微少一点妒心,就已经有小星(妾)的意思。“无才便为德”,“大贞出于淫”。都应当弃其所短、取其所长。
三
美人住的地方,像是种花的栏杆、插枝的花瓶。……所以说,美人是花的真身,花是美人的小影。
四
妆饰不能过分,也不能缺少。淡妆和浓抹,只求相宜而已。……不过这是说诗人雅士家的妇人样式。若是穷人家的女儿把当季的衣服都典当尽了,哪里还谈得上样样齐备?荆钗布裙,自然要雅致才好。
五
女人认了字,就有一种儒者风度。所以看书画,是闺中的学识。……如《宫闺传》《列女传》《诸家外传》《西厢记》《玉茗堂》《还魂二梦》《雕虫馆弹词》六种,可以备谈说吟咏之用。
六
美人有态、有神、有趣、有情、有心。……但得神为上,得趣次之,得情、得态又次之,至于“得心”就难以言说了。……所以说:九死容易,寸心最难。
七
况且好色有什么妨害?……如果说“色能伤身”,尤其不对。……人只因对生死心怀虚怯,所以祸福得失种种迷乱。……倘若想到寿命长短自有定数,趋避都是白费,看破这一关,古今同样一死,那么顺着美色去爱好,可以保身,可以乐天,可以忘忧,可以尽年。
八
《悦容编》收在《快书》里的,改名叫《鸳鸯谱》;另外还有《枕函小史》评林本,卷首题“长水天放生辑”,都没有署作者姓名。……偶尔查考《绿窗女史》,则署名“吴下卫泳”,次序和详略互有不同,终究不知道哪个是对的。
🔍 逐段疏解
一、先说这本书是什么
《绿窗女史》,题“秦淮寓客编”,明末崇祯间刊,十四卷。分闺阁、宫闱、缘偶、冥感、妖艳、妾婢、青楼等十部,其下又分四十五目,把历代写女子的传记、小说、诗词、序跋辑在一处。编者“秦淮寓客”的真名,旧说疑为纪振伦,至今没有定论。
其中卷十二收录的《悦容编》,是全书里最特别的一种:它不写别人的故事,它写“应当怎样看一个女子”。作者署名卫泳,字永叔,吴中人。这篇东西篇幅不长,共十三节:随缘、葺居、缘饰、选侍、雅供、博古、寻真、及时、晤对、钟情、借资、招隐、达观。
二、一句“女为悦己容”
开篇小引从“情”字起手,说忠臣孝子义士节妇都是“大有情人”,接着落到那句老话:“士为知己死,女为悦己容。”
这句话常被当作对女性的贬抑引用。但放在原文里,卫泳接的下一句是:“大抵女子好丑无定容,惟人取悦,悦之至而容亦至。”
他要说的其实是一件很现代的意思:美不是物件上的属性,是看的人给出来的。同一张脸,喜欢它的人看见的是“至容”,不喜欢的人看见的是平常。这话的用处,一半是替“不美”的女子解围——不必人人都是西施;一半是替自己开脱——我喜欢的那个,在我眼里就是西施。
两种用处都在,作者没有分辨。
三、“无才便为德”
《随缘》一节里有一句最容易被今天的人拿出来的:“无才便为德,大贞出于淫。”
前半句,后世常归到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这句俗语上。要老实说:这句俗语明末清初流传极广,陈继儒、张岱一辈人的书里都见过相近的意思,究竟谁先谁后,不易坐实;而《悦容编》这一句,是把它当作“弃短取长”的例证用的——世上没有全美的人,才高的或短于貌,貌美的或短于才,那就各取所长。
后半句“大贞出于淫”,乍看刺目。它的意思大致是:真正守得住的人,往往是深知情欲滋味的人;不曾经历的人守节,可能只是没有机会。这是一句替“曾经”留余地的刻薄话,也是晚明文人惯用的翻案笔法。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读,可以看出一件事:他替女子说话的姿态,是“宽容”;但宽容的对象始终是“被看的人”,不是“看的人”。她们被允许有才有情,条件是不许越过他画的那条线。
四、“得神为上”与“九死易,寸心难”
《寻真》一节是全书最用力的一段。他把美分成态、神、趣、情、心五层,逐层描写:喜之态、怒之态、泣之态、睡之态、懒之态、病之态;空趣、逸趣、别趣、奇趣。然后下断语:“得神为上,得趣次之,得情得态又次之,至于得心难言也。”
再往下,是那句“九死易,寸心难”。
一个把女子当“景”来赏玩的人,忽然承认最难的是“心”,这句话里有一种他自己也没处理好的矛盾:他要的是可看、可写、可安置的美人,可他写到深处,发现最难得到的是那个人自己愿意。
这一段后面,还有一句更冷的话:“不若暂时笼鸟瓶花点缀光景,到头来各奔前程,大家不致担误。”
把话说尽了:他明知这是“笼鸟瓶花”,也明知终归要散,还是照旧去布置。这是晚明小品里常见的一种清醒的凉薄——看得透,也不改。
五、这本书记录的,是被看的人
我们这一系列一路读下来:温氏母训、药言、杨椒山遗嘱、庞氏家训、训儿俗说、石林家训,都是“教”的口吻——教子、教媳、教家人怎样撑住一个家。
到了《季女琼章传》《与表妹沈智瑶书》,我们看到了被教的那一边:被教得极好的人,自己怎么想。
《悦容编》是第三层:不是教,也不是被教,是“看”。它把女子从家训的条目里取出来,摆进书房、庭院、花下、雪中,变成可赏的景。它比家训温和得多,说话的腔调也漂亮得多;但温和的代价是,被写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开口。
所以这本《绿窗女史》卷十二最值得记住的一点,不是它替女子说了多少好话,而是它让我们看清:一个时代怎样描述女子,和女子自己怎样活,往往是两本不同的书。
六、一处必须说明的版本问题
《悦容编》的作者归属并不干净。清人杨复吉在《昭代丛书》本的跋里讲得很清楚:《快书》本改题《鸳鸯谱》,《枕函小史》本题“长水天放生辑”,都不署撰人;《树屋书影》说是梁溪叶文通作,也只是推测;只有《绿窗女史》署名“吴下卫泳”,且次序详略与其他本子互有异同。今日通行本多从《绿窗女史》题卫泳,但这个署名本身,就是一条待考的线索。
本文引文据《绿窗女史》本系统,参校《昭代丛书》本;不逐字对校异文。
💡 现代启示
1. “无定容,惟人取悦”——审美是关系,不是标准
这句话在今天依然好用,也依然危险。它一面在说:不必拿一把尺子量所有人;一面在说:你美不美,取决于有没有人喜欢你。前者是解放,后者是牢笼。晚明文人把这两层含在一句话里,是不自觉的;今天我们引用它,最好自觉一点。
2. 宽容不等于平等
《悦容编》对女子是宽容的:允许识字、允许有才、允许有情、允许老去仍有风韵(《及时》一节甚至说“半老”如“久窨酒,如霜后橘”)。但这些宽容都是“看的人”给的。凡是别人给的宽容,都可以收回。这一条,比书里任何一句漂亮话都值得记。
3. “九死易,寸心难”
如果只从这本书里带走一句,我建议是这句。它本来是写男女之情的,可放在别处也通:一个人肯为你死,未必肯把心里的话告诉你。得到一个人容易,得到一个人的“愿意”极难。
一句话记住这一点:《绿窗女史》替一代女子留下了影像,却几乎没留下她们的声音——读这类书,要记得问一句:说话的人是谁。
📚 出处与版本
本文所据:《悦容编》一卷,题明·卫泳撰,见秦淮寓客编《绿窗女史》卷十二,明崇祯间刊本;参校清·张潮辑《昭代丛书》本(附震泽杨复吉甲辰年跋)、虫天子(张延华)辑《香艳丛书》本。吴晗《江浙藏书家史略》、王重民《中国善本书提要》对《绿窗女史》编者问题有讨论,可参看,惟“秦淮寓客”即纪振伦之说仍属推测,本文不作定论。
关于《绿窗女史》的结构:全书十四卷,分闺阁、宫闱、缘偶、冥感、妖艳、妾婢、青楼等部,共四十五目,所收多为历代旧作,间有明人小品。今有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年整理本,改题《女史》,有删节。
关于引文:本文只取各本大体一致的文句,凡异文较多处(如《寻真》《达观》二节)不作逐字校勘。
关于“无才便为德”:此为晚明流传甚广的俗语,出处多有异说;《悦容编》中的用法见《随缘》一节,本文仅就文本作解,不主张其为首出。
译文为作者自译。